
作者:
tzaralin
謝謝你的厚愛,但我必須說,至少在兩年前,那時我還完全無法抵抗這個該死的評論環境-這個只允許評論員要「君子有成人之美」,只能寫「好,很好,非常好」的評論環境,寫一點點惡言,代理商,經銷商就會跳腳說:你們雜誌評論員很不會寫,很不懂聽,同時,手中還拿出另外一本同業雜誌說:你看人家比你們專業多了。那個時候,我也寫過很多閃閃躲躲,隱惡揚善的文章。我不怕承認這種事情,且我也希望這些爛文章可以在我們雜誌的部落格公開給大家檢驗。
上述情況我忍受了許久,總算在兩年前,我逐漸可以當家作主,獨當一面,我才敢開始說我想說的話。於是,當媒體環境都在稱讚去年FM Acoustic音響展上的聲音有多好時,我仍然持我的看法:現場的聲音糟透了。之所以我敢這樣說,因為我在日本,在台灣某位玩家家中聽過調整好聽的FM Acoutic。最讓我意外的是:台灣的演出居然是原廠自己調的,於是,這更不能讓我忍受了,全部寫在雜誌。當然,事後我也得到一些來自公司業務的責難,因為這些負評害他們拉不到廣告了。也有來自總編的責難,因為他跟全台灣的代理商都是舊友,所以這些長輩總愛直接告京狀。
又曾經有家耳擴,我記得My Hi-End這裡的評論寫得嚇蝦叫,但我從他是試作機聽到正式出貨品,都認為問題很多,最後,我作了大篇幅的報導,找來各家旗艦耳機,來檢驗該耳擴是否「全能」,並且不只是利用聽感,還利用「測試」來輔佐我的聽感。最後文章出來,當然又害業務被罵了,而原廠甚至找了我們總編去聊聊,我很不以為然。
我想我一直是高傳真的頭痛人物吧。但是,每每總編約談我時,我只問他:你為什麼崇拜張繼高?高傳真的創刊精神是什麼?如果有一天我們總編回答我:高傳真存在的目的就是要聽命廠商的聖旨,看前說話,寫好聽的話,聯合欺騙消費者,大家相安無事,你賺你的,我賺我的,那我當下立刻走人,別浪費我時間。工作多的是,我不怕沒頭路的,我只想作自己喜歡的,且不愧對良心的工作。
一直以消費者的民意代表自居,一直以評論就是主觀的觀點(這世界上沒有客觀的,除非你是一個沒有個性跟主見的人)來看待評論這件工作,所以我寫得評論文字就完全代表我的品味,我的美學,我的價值觀為己念,正是如此,當我現在能力夠了,我才更能作我自己。鍾愛的器材,我願意用不合成本的方式大幅報導,絕得美中不足的器材,我會用有褒有貶的方式給與鼓勵與「愛之深,責之切」的期勉。最糟糕的是,有些器材實在讓我聽不下去,寫不下去,就Pass給別人去寫,敬而遠之。總之,我不希望掛上我名字的文章有任何虛言欺騙,任何汙點。這樣的堅持,不只是寫音響評論,也包括我在寫影評,寫樂評,寫藝評,寫社論,參與社會運動等。畢竟自己的個人招牌還是要顧,尤其當你要作到一位讓人信任的評論員時,受到的檢驗越多,自我要求就要更高。
回到這串討論串關於「測試」的看法。眾所皆知,高傳真是本非常強調「測試」的雜誌,我們從擴大機、喇叭到AV擴大機,電視投影機都有測試儀器(其實,還有一套測試耳機的假人頭,但已經壞了,修理費太高,作罷)。社內幾位長輩總認為完全理性的測試數據會比經常受感性因素左右的人耳聽感更值得信賴。但是,我抱持不同的看法,我認為:美學賞析是無法用理性、數據、科學去完全解釋分析的。測試存在的意義只能幫助我們解釋「原來這個廠牌喜歡創低頻衰減快,高音失真多的聲音阿」,「這個人原來喜歡創低頻衰減快,高音失真多的的聲音阿」。當然,測試數據也可以幫助某些音響設計者:「你看,你的低頻衰減過快,高音失真過多,應該要怎樣做才會達到你想要企及的聲音」。但是,我最忌諱的是:「你的低頻衰減過快,高音失真過多,這個聲音是錯的」。錯的?如果人家就是想創造這樣的聲音怎麼辦?我們憑什麼用我們的主觀去評斷對方是對的,還是錯的?美學賞析分明就沒有對錯,只有喜歡或者不喜歡。
如果說,設計音響都是要朝全頻段平直,低失真為共同最高目標,沒作到這個目標,全都是垃圾,那麼我所聽過,所測試過的音響有99.99%都是垃圾,唯一少數真的全頻段又平又直又沒什麼失真的,像是瑞士的Soulution就是那少數的0.01%。但說實在的:「水至清,則無魚」,這種乾淨見底的聲音我實在無法喜歡,倒不如回去聽以前的床頭音響,會感覺「人味」多了些。儘管如此,我還是會給予達到品牌設計觀的Soulution應有的肯定與鼓勵。
再說:評論觀點若是如此機械化,統一化,那麼全世界的音響應該就只有一種聲音而已?全世界的鑑聽喇叭都只能有一種標準?全世界的錄音設備都只能有一種音色?這樣的世界,你們可以想像嗎?
行文至此,我必須強調,身處在最重是測試數據的高傳真,我不是一個反對測試的評論員,但我認為測試數據只是在輔佐我去檢驗:1.我的聽感心得有無錯誤?2.原廠所提供的標稱數據有無誇大不實?3.原廠的品牌聲音美學其來何自?上述三點,前兩點非常好理解,第三點則很有趣:這是一種我們過去在評論音樂,評論藝術,評論政治(人物)時最常作的「縱向分析」。在音響圈,有些品牌總是作出「低頻很少」,或者「大中音」,或者什麼特性的聲音。在我看來,如果該廠牌,該設計師每套音響都作這樣的聲音,我認為這一定是該廠牌所想表達的品牌獨特美學。測試過後,發現真的是這樣,那麼我絕對不會說他的測試數據有問題,不對,不正確,不真,我會說:「他們又繼續保持他們的品味,美學,格調,作出他們認為好聽的聲音」。或說「其音響性雖然某些人會不以為然,想表現的,如果你不喜歡,就別買了,反正他們本來就不是要賣給你的。」
順帶一提,我從來不會拿數據來說某個器材,某個喇叭作對了,還是作錯了,是正確的,還是不正確的。有關對、錯、正確這些字眼,我一質避諱使用,因為實在太武斷了,我沒有權力去評斷什麼是對的,錯的,正確的,頂多只能說『「我認為」是對的,錯的,正確的,但你們要不要接受又是另外一回事。你不認同嗎?我們來繼續討論下去。』
寫了這麼多,我想我已經交代完我對測試這件事情的看法與使用方法。最後,我還想分享另一層觀點:無論是測試擴大機,唱盤,喇叭,所有的測試儀器裡頭少說有10幾項項目可測,多則數百種可測,我們常見到的不過那幾種測試,但我們所聽到的聲音卻是所有測試項目加總的結果。甚至說,有些聲音,某些特性還不包括在儀器可測試的容忍範圍內,譬如說低至於0.000x以下的失真值,但還是被我們人耳聽到了。光是如此,我們就能把測試奉為絕對標準,而否定敏感度更高的人耳嗎?
反過來思考,人耳受內在感性因素,外在民族性,溼度,緯度,燈光等變數影響過多,即便是同一環境,同一時間,同一系統,不同的兩個人聽同一套音響還是會有不同的感覺,此時,測試數據就變成相對公正的評斷標準。但這個時候拿出來數據不是要爭得你死我活,證明「我的聽感才是對的」,而是:「原來你對高音比較敏感」「我對高音沒有好感」。
寫了那麼多,但願各位能理解我對儀器測試與人耳測試的觀點與看法。分享一下我的工作習慣:先人耳試聽,然後再去看本刊的測試數據,檢驗我的耳朵有沒有壞掉。如果儀器測試跟我的耳朵聽感結論不同,我會去想是不是我搭配錯了,是不是哪裡有問題了,如果還是找不到答案,我只能說音響真是一門很玄的美學賞析。
最後,再分享剛剛我所提到聲音與民族性的關係,這也是我經常在文章提到的「民族性聽感」:英國人講話偏中低音,所以他們的音響就是以中低音表現為主,如果你理解這點,就不應該抱著數據說:這英國喇叭的高音表現爛透了。同樣的例子還有:德國民族講話每個子音都要發的清清楚楚,抑揚頓挫異常有力,收尾短(Attack大,Release短);法國民族相反,尾音都要拖一下,浪漫一點(Attack小,Release長,難怪延伸式喇叭多)。美國就是喜歡吃24Oz牛排,建築物走陽具崇拜的國家,什麼都要大,所以音響大,功率大,但聲音表現又有其東西岸之分,也反應有其多民族熔爐的個性。至於日本呢?一個日常生活就用假高音招呼客人的國家,音響當然是走高音調。北歐呢?緯度那樣高,空氣那樣稀薄,聲音普遍會那樣乾淨,有點潔癖感也就不足為奇了。
如果尊重各國民族性,不管我們用人耳,還是用儀器來檢驗這些國家的音響,都要先認同他們的民族性,再去談評論這件事情。
如果全世界的音響都只有一種聲音,我希望現在就是2012年,讓我死了算了。
以上
高傳真,林家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