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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談『文學』與『音樂』:以小說《蜜蜂與遠雷》為例
再談『文學』與『音樂』:以小說《蜜蜂與遠雷》為例
今天又把《蜜蜂與遠雷》從頭到尾看一遍,真的,做為『文學』,它真的抓得住我(這句廣告詞應該太老了)。但是談到音樂,試著把文學劇情中提到的音樂同時播放出來,結果。。。真的不要播放比較好,一播放就完全破壞了我對這本文學的想像與感受了。
這是一個非常有趣的問題:『文學』也是有絕對的高下之分,在我看來,《蜜蜂與遠雷》大部份運用了『心理分析小說』式的寫作技巧,其中最偉大的典範就是斯湯達爾的《紅與黑》。要跟《紅與黑》這種絕對經典相比,就會覺得《蜜蜂與遠雷》比較接近輕小說。。。。所以從我的文學素養來說,我非常清楚《蜜蜂與遠雷》並不算非常極緻,但是不妨礙我可以很爽很爽地閱讀它。
『音樂』當然也有絕對的高下,而且遠比『文學』來殘酷很多。原因是『文學』不單純是文字技巧之美,它有豐富的『劇情』面;尤其是透過心理分析式的小說,全世界大概有幾千萬種不同的心靈現象被赤裸裸地揭開,大概永遠也說不完、寫不完、看不完。所以就算覺得《蜜蜂與遠雷》遠輸給《紅與黑》,但鋼琴比賽的劇情旨趣當然跟《紅與黑》愛情與政治的劇情旨趣相差太多,所以可以儘情享受『不同的故事』。
相對的,『音樂』這種抽象的東西,能承載的『劇情』非常有限,且劇情的深度也無法跟傳世經典那種章回浩瀚的『劇情』相比。相對的,無寧說『音樂』比較像是滿足或喚起一種『感覺』,這個『感覺』接近生理上的感覺,但是可以無限深度延長、甚至可以延長到宗教領域。『感覺』當然不像『劇情』有那麼多種類,接近生理所以更貼近科學,因而有其冷酷、理性而絕對的狹窄面。
例如說《英雄》波蘭舞曲,它的『劇情』實在太簡單,它的感覺可以是最簡單的『英雄感』、『壯麗感』,或進階一些的『蕭邦風格』;這些都勉強可以用『劇情』來加強印象。但是到了我這種程度,我只是簡單要求:把主題的三度和弦給我彈好聽!這下子,聽過神級的感覺如蕾菲布的『和聲』,就算她沒有這個曲目的錄音,也會想像可以如何要求『好聽的三度和弦』。於是聽到次級的就會沒意思,聽到沒有彈奏出和聲的會直接聽不下去。。。。『感覺』就是這麼的科學與理性,更是何等的嚴苛!!
於是我發現如果是在『文學』領域,就算是輕小說都可以愉悅地殺時間;但是談到『音樂』,不由自主就會把殘酷的科學標準拿出來,從而也知道《蜜蜂與遠雷》的古典音樂素養到底發生了什麼現象。
這本小說使用自行猜想的現代音樂《春與修羅》來描述鋼琴演奏家的『詮釋』風貌,但是現代古典音樂走向無調性或其他作曲技巧根本不是為了『詮釋』,而是為了『聲音本身』。當然了,可以理解這本小說為了文學需要而創作那麼多劇情,但是該劇情的『音樂』就算只是演奏最通俗的《土耳其進行曲》,一樣可以『詮釋』出這麼多表情與意境。當然了,以劇情的需要,使用浪漫樂派的作品比較容易產生相對的文學內容,所以整個預賽過程,非常依賴鋼琴家對浪漫樂派作品的『詮釋』、發掘其中有什麼更高深的精神境界。
我認為原作者恩田陸有一定的古典音樂素養,只是有點走偏。如同上述所說,音樂能承載的『劇情』實在太簡單,『詮釋』到最後就會發現古典音樂真的很無聊!!因為能講出來的故事就只有那麼一點點。。。。於是,堅持這種路線,開始覺得浪漫樂派沒有戲唱了,就會走向『民族特色』。因為,不同的民族文化特色,最能得到簡單的劇情與感動。
於是我們看到原作小說描寫最後決賽的鋼琴協奏曲,大量使用拉赫曼尼諾夫、浦羅高菲夫的作品,全書也大量使用巴爾托克的作品。這些作品當然都比浪漫樂派的音樂要有趣很多!因為從作曲技巧的科學傳承而論,他們的色彩都會比浪漫樂派的音樂豐富太多倍。但是我猜,原作者恩田陸有聽出來這些作品是更高水準的古典音樂,但是從音樂本身的『劇情』根本不知如何描述,所以只好轉而強調鋼琴家彼此之間的心靈交流了。
在我看來,如果最後決賽還來個巴哈、莫札特或貝多芬的鋼琴協奏曲,我就要判定原作沒有音樂素養了!!從原作的文學創作旨趣來說,既然要談到『有趣』,當然是作曲技巧越先進的音樂才是越有趣的。使用俄羅斯或匈牙利的音樂作品,應該受限於作者本身的古典音樂素養;例如她提到法國參賽者演奏蕭邦第一號鋼琴協奏曲,老實說在一場古典音樂高手遍佈的終極比賽,法國鋼琴家卻選這麼簡單的曲目,真的會笑出來。。。。 隨便數一下作曲技巧遠勝浦羅高菲夫與巴爾托克的法國鋼琴協奏曲:聖桑五首、丹第、Hahn、皮爾奈、拉威爾、克哈斯....根本數不完,怎麼會用到對法國鋼琴家來說應該是國小等級的蕭邦??
最大的差別,應該是『音樂素養』本身結合了學術、科學與古典音樂的作曲歷史,越現代的曲目作曲技巧是越高越難。而理解這些現代古典音樂,必需回歸音樂最原始的生理系統就是『感覺』:不需要『劇情』、沒有什麼『精神境界』,把正確的聲音表現出來,它就是美、就是藝術。只要古典音樂的學術殿堂還是存在,就會有人把這種『聲音本身』世代傳承下去,說不定一代比一化更強!
恩田陸描述鋼琴家在比賽過程的艱辛、絕望、痛苦。。。。再為了最後只有極少數人可以站上舞台而充滿慈悲與嘆息。但是古典音樂的真相遠遠超過她的想像:事實上是,一大堆遠比她描述的鋼琴家更高水準的天才與神童,默默守在學術殿堂裡交給下一代,也不知道會不會終生無名?甚至人類歷史會完全斷掉傳承?例如 Alain Jacquon這位現存的絕世高手,google發現他2017年還來過台灣的北藝大音樂系。他是只要彈幾個音就可以打敗至今為止幾乎全部鋼琴家的世界頂尖高手,但是在古典音樂的唱片界簡直是默默無名。如果讓他來演奏巴哈莫札特貝多芬,大概幾十萬張唱片通通可以拿去填海。然而人家不知如何沒有被承認是真正的世界級大師,自己也只想默推廣近代法國音樂。只要『音樂素養』有足夠的深度可以發現這種真正現象,就會發現恩田陸描述的鋼琴家心態己經有些『為賦新詞強說愁』了。
簡而言之,閱讀這種高水準的小說,讓我越覺得『文學』與『音樂』的完全割裂;這種割裂不只是取材問題與藝術型式問題,甚至是『文學』與『音樂』的本質問題;連帶『文學欣賞』與『音樂欣賞』的本質都被全然割裂,展現在我個人身上就是能欣賞這本書的文學、卻發現這本書的音樂非常有限。
會不會,古典音樂一直以來都是默默無言的?真正高水準的古典音樂都躲在某種傳承中,能被我們知道的都是降低格調再透過『文學』渲染而留名?
在這種『文學』與『音樂』的本質割裂現象下,還能有多少正確的音樂文字流傳於世?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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