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评论】画出一片新天地——评江明贤的绘画创作

2012-11-28 10:45:36 来源:艺术家提供作者:邵大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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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近百年来,中国画界围绕水墨画问题展开了无数次争论,持不同观点的人从不同角度发表了许多有价值的意见。画界的仁人志士们也做了许多有意义的探索,在创作实践上取得了丰硕的成果。20世纪水墨画衍变的历程清楚地显示出,其变革的主要途径不外乎是以古开今和中西融合。前者是在发掘包括文人水墨在内的传统资源的基础上,推动文人水画面向生活、面向现实,反映现代人的感情:而中西融合,是从西方艺术中吸取造型观念和手法,来丰富中国画的表现手法,即人们常说的“借西润中”。在这方面,前50年主要吸纳西方古典写实手法,補充文人画忽视造型的不足。后50年来不少画家转向借鉴西方现代主义流派的绘画语言,把新的表现、象征、抽象手法运用到水墨中来,以开辟新的表现途径。水墨画面临的革新任务迫使我们不得不严肃地思考,如何认识和处理绘画语言的普遍性和民族、地区的差异性之间的关系这样一个问题。文人画为主流的传统水墨画,以写意为其主要美学追求,有与其他绘画形式(如西方古典油画)不同的、特殊的语言表述方式,但它也是属于造型艺术的一种,它也是通过点、线、面造型形成的视觉效果去感动观众。从这个意义上说,它和其他画种没有本质的区别。但在表现手段上,它有异同于其他画种的特色,它以笔墨的趣味和格调为其主要的评品标准。进入现代社会之后,传统的文人水墨面临着转型的问题,即如何适应新时代的审美需求,在内容和形式上进行艺术革新。对这个问题比较敏感的是两类人,青年艺术家和在国外受过西方艺术熏陶与教育的艺术家。当他们在实践上做出回应时,往往有两种态度和两种做法:对传统文人画观念和笔墨规范的激烈批判和彻底颠覆,重起炉灶;大胆吸取西画的表现观念和手法,使之与传统文人水墨相交融,开辟水墨的新途径。

  上面这段话是我在欣赏江明贤先生画作时产生的感想。江明贤是享誉海内外的著名艺术家,早在1988年,他就应国家文化部邀请,在北京中国美术馆和上海美术馆举办个展,这是两岸隔绝四十年后台湾画家首次来大陆的个人展览,这一举动开启了两岸美术交流的新气象。当时我就领略其艺术风采,后来还有幸为江明贤先生水墨艺术撰文,略加评述。十多年过去了,又读到他的许多新作,对这位勤奋、执着而又硕果累累的艺术家有了更多的了解,也有很多感想。今年,江明贤又要应邀来大陆举办展览,我谨借这个机会结合在中国有特殊意义的“水墨问题”,对他的艺术历程和成就发表些浅见。

  在几十年的艺术生涯中,江明贤历经艰辛、上下求索,追寻革新之路。综观其艺术风格,他是属于我前面说的将西法融化在传统水墨中来进行艺术革新的艺术家。

  江明贤接受过全面、系统的美术教育。1968年他毕业于著名的台湾师范大学艺术系,在学期间他在国画、油画、素描、水彩方面均有名师指导,基础功夫扎实,成绩优异,曾获台湾青年学艺竞赛国画第一名和师大美术系国画第一名,毕业后不久的1972年,便在台湾省立博物馆举行个展。江明贤有良好的国画基础,但是就像许多有志于革新中国画的青年人一样,他渴望对当代西方艺术有更深入的了解,以使自己的艺术能与世界艺术潮流相呼应。江明贤后来回忆说:“当时西方绘画对我而言,无疑是一部色彩和造型的革命史篇,尤其是印象派、野兽派、表现派的色彩理论观;后期印象派、立体派、结构派的造型理念等,冲击出二十世纪西方画坛一片绚丽又多彩、多姿的表现形式,令充满创作欲望的我,迫不及待想去一窥究竟。”(江明贤:《风格的挑战与形成—我的绘画历程与创作理念》)他在西班牙中央艺术学院攻读了硕士学位,全面研究了西洋古典艺术与现代艺术流派,分析它们的表现技巧和技法。之后又旅居美国,在纽约圣若望大学教授水墨画。显然,这期间他对美国的现代艺术特别是抽象表现主义有了更深刻的认识。从华人地区赴欧美研究绘画艺术的人,在深入地学习和研究了西方艺术之后,往往能回过头来更客观地体会到东方绘画的魅力。汪明贤敏感于西方绘画求新求变的能力,从中得到不少刺激和启发,但他同时却越来越明确地意识到,他与水墨有断不了的缘分,他的艺术之根在故土,在台湾。他的志向也越来越明确,奋斗目标越来越清晰:继续在水墨画领域探索创新之路。

  前面说过,写意的文人画有自己独立的美学追求和价值标准,这些美学追求和标准具有特殊的优长是毋容置疑的。但正如一切优长之中不可避免地包含了不足和短处一样,文人画远离现实的“出世”感,它空灵、超逸、高古的风格,在现代社会环境中受到严峻的挑战。它的表现题材狭窄和范式化,它鄙弃形似和体量感,它忌讳鲜丽的色彩……都给企望革新统水墨的人们留下了大显身手广阔的空间。江明贤的艺术革新也是从这里开始的。在他面前摆着的课题,是扩大题材范围,在绘画的造型、光影、色彩、肌理等形式语言方面做革新的努力,但同时要小心翼翼地保存水墨的特性。无疑,这是一件艰难的任务。江明贤深知这一点,强烈的个性意识和一种使命感激励他义无反顾地向前迈进。江明贤清醒地意识到,他的新探索要不同于前辈的艺术家们,既不同于20世纪上半期的徐悲鸿、林风眠、刘海粟等探求中西融合的先驱们,也要与颇受他尊重、在20世纪中期崛起的旅居法国的著名艺术家赵无极、朱德群等人拉开距离。在这里,有两个因素极为重要,那就是他个人的性格与气质,还有他受到的各种现代艺术的熏陶。他说:“与生俱来的想‘自发我之腑肺,揭我之须眉’的强烈创作意识,使我的水墨画的表现、技法形式呈多元性发展,颇异于传统中国画的格局。特别是加上西方素描的笔触,层次描绘和繁复的拖、拉线条;油画般的色块肌理,和对透视与光线的掌握技巧;以及版画的拓印、滴洒的表现。”(同上)

  上个世纪70年中期,江明贤开始尝试用水墨来表现欧美古代建筑遗迹(如城市古堡、教堂)以及风景名胜(如大峡谷、尼加拉大瀑布),也就是说他用水墨来表现客观的实景,在技巧、技法上做中西融合的试验和探索。他这样做的目的很明确,是“将中西方的特长作一番消化,不刻意追求曲高和寡的空灵境界,只希望能传达水墨的现代精神,解脱传统山水中形和线条的层层束缚。”(同上)类似的试验和探索可以说一直延续至今天,只是在各个不同阶段探索的重点不同。

  江明贤把自己的艺术创作历程划分为几个阶段:学院派时期(1958-1968),留学西班牙、旅寓欧美时期(1973-1977),返国后的乡土题材和赴日发展时期(1977-1987),大陆风光创作时期(1988-1997),古迹巡礼时期(1997年之后)。这几个阶段不仅反映了他艺术成长的过程,而且也表明他有广泛多元的艺术追求。用他自己的话说,就是“希望自己勇敢去接触各种画风,绝不预先设限或避难趋易,以让自己有更加宽广的创作空间。生活在这科技文明一日千里的世纪里,我期许自己具有现代人的觉醒和时代的使命,创作更多具现代感、民族性的水墨精华。”(同上)他的这段表白能帮助我们理解他具有鲜明个性的艺术风格。

  综观江明贤几十年的探索成果,我以为他的水墨艺术创作具有鲜明的融合性和综合性的特色。他的水墨创作建立在全面扎实和雄厚的艺术功底之上,东方与西方、传统与现代、水墨与油彩、素描与笔墨……凡是能用于自己创作的,他都加以利用。在他看来,这些不是彼此对立、矛盾,而是可以相互结合、相互交融的。他不惜用这些手段来加强语言表现的厚度与深度,强化画面的表现力。形成他艺术综合性的主要因素是他由好学积累起来的广博修养。在艺术上他不吃“偏食”,不论传统还是现代,学院派还是前卫,凡是好的、有表现力的艺术,他都欣赏和吸收。在欧洲,他迷恋葛雷克、维拉斯桂兹、林布兰、哥耶、凡高、高更、塞尚,也十分喜欢康定斯基、达利;在美国,他赞叹波洛克、圣•法兰西斯的创新精神,同时也被安德鲁•怀斯乡怀的感伤情调所感佩。在日本,他细心研究日本水墨画的发展趋势,虚心学习日本艺术家的敬业精神和认真态度,特别受到平山郁夫《丝调之旅》专题展作品构图严谨、气势雄伟的震撼;在大陆,刘海粟画风的宏大气势,尤其是李可染层层积墨在“染”上下功夫,使画面层次丰富、浑厚华滋,更使他受到不少启发。他的这些亲身感受,既开阔了他的视野,丰富了他的绘画技巧,更激励了他的创造勇气,刺激了他的创新精神。



  在创作上他试图把自己掌握的素描、速写能力,尤其是写动态人物的娴熟技巧,把油画的鲜艳的色彩,和中国传统的水墨神韵与技巧溶于一炉,形成一种新的具有综合性特征的艺术。显然,这种综合性与传统的水墨单纯性不同,它带有折衷的特色,即亦西亦中。江明贤努力在这综合性的艺术语言中显示他期待和向往的“民族性”。为此,他在两方面做了努力,强化个性和追求表现语言的“形神兼备”。所谓“强化个性”,就是他坚持画自己独特的感受,坚持用个人独特的笔墨,摒弃陈陈相因的笔墨模式;所谓“形神兼备”,就是他尊崇以形写神和“似与不似之间”的理念,既不拘泥于形似,也不走向纯粹的抽象,在意象的表现中探索新路。江明贤运用综合性、融合性的艺术语言取得了良好的效果,他的作品给人们的视觉和心理的感受是丰富的、多层次的。

  应该重视江明贤在开拓题材内容方面所做的努力。绘画的时代性无非表现在两个方面:新的题材内容和新的表现语言。而这两方面又是互相关联的。拓展新的题材内容,历来是创新艺术家们首先关注的课题。江明贤坚持画与传统水墨不同的题材,且不断变化自己作品的题材内容,其主要目的无非是为了表达现代人的感受和具有现代感的水墨语言。从他早期描绘欧美城市古堡、教堂、大峡谷景色的水墨作品兼用中西画法之后,后来他回到台湾把目光投向乡土题材,画台湾的风土人情,画溪头、爱河、日月潭、横贯公路,画庙宇,画乡居野趣;到大陆旅游画大陆风光,画长城、黄山、桂林山水,画布过拉宫、乐山大佛;继而迷恋台湾古迹和风俗人情,画文武庙门神、北巷朝天宫、九龙柱,画淡水老街、迪化街景……他的画风不断在变化,徘徊在中西之间的技巧也随之发生着变化。

  新的题材内容和新的表现对象必然要求与之相适应的线条、色彩和构图,必须会引起形式语言的变革。因题材不同他采用不同的画法。一般说来,他不满足传统笔墨的点擦皴染,而加用西画的拓、印、喷、洒技法和肌理效果,还有素描碎细笔触,其至采用重彩技法:他舍弃“计白当黑”,采用“满构图”,在满满的画面上运用笔的轻重缓急和墨的浓淡虚实,再加上一次又一次的拓印、拓染、墨染,让画面透气而活泼生动。

  显然,因江明贤描写的多为实景,考虑到表现对象之“阳刚”性质或质朴、粗犷、斑驳之特点,他常常舍弃传统的水墨技法,用西法来表达其坚实的体积感和重量感。当需要表现烟云变幻和带有抒情特点的景色时,他则采用大量泼墨,用块面渲染成半抽象,有时还加入类似素描的笔触,以达到虚实相生的艺术效果。至于他写古典诗词表现文学意境的作品,常用写意法,作品呈半抽象形态。

  颇有意思的是,江明贤在一些山水画布局中,用玉器上各种“龙”的造型来构造山势起伏,因为“龙”的造型变化无穷,且势态符合造型法则,使他的山水画构图不同于别人,再加上画面上弥漫着的非自然光线,予人以宁静而幽深莫测的感觉,还有他吸纳的西画成分……这些因素综合在一起,使他的画风自成一格,有独特的面貌。

  江明贤坚持的艺术理念和实践是有挑战性的,从文人画的观念来要求江明贤的水墨作品,显然不完全符合传统的“规范”;从激进的角度来看他的创作,有人也会认为他的创作不够“前卫”,没有走到纯抽象的地步,更没有摆脱书写和绘制。大家知道,目前不论在大陆还是在台湾,有所谓“水墨艺术”和“水墨画”的争论。有一种意见认为,水墨画停留在用水墨手段在平面上绘制,己经落伍于时代,己经不可能有任何新的作为。今天应该将水墨从平面创作、从“画”中解放出来,做所谓“水墨艺术”。这几年,许多观念水墨、水墨装置、水墨行为应运而生。我以为,水墨作为媒介,作为一种表现手段,它有广泛的可能性。对一些年轻人正在做的带有实验性的水墨,只要是真诚的、健康的,我们应该采取欢迎的态度。但是,以为平面的水墨画因此就应该被淘汰,就不能再适应时代的要求,这种看法未免失之于偏颇和武断。我想,在这个问题上,江明贤的意见和我是不会有多大出入的。我们看到,在一片消解水墨画的声浪中,他仍满怀信心地创作水墨画,坚持走自己的路。他之所以能这样顽强、执着,“一意孤行”,因为他有自觉的艺术追求。江明贤清楚地知道,如果亦步亦趋地按传统规范去做,便不能摆脱前人的窠臼,不能自立门户。同时,他的个性和他受到的教育,他的艺术素养,决定了他不会走完全叛离传统的道路。他既不属于新文人画派,也不能归纳到前卫阵营中去。面向多姿多彩的现实,尊重传统,广泛地吸纳各种艺术养分,培育自己的个性风格,是他一直在孜孜以求的。三十多年的艺术实践和他的艺术成果,确立了他在台湾,在华人画坛中的位置,他的作品得到了社会的承认和画界的好评。他己经画出了一片天地。目前,他正在把更多的精力用在创作台湾本土的民俗古迹,并在此基础上开拓新的绘画题材,强化自己的个性风格,相信他一定能达到他的理想目标,再“画出一片新天地”来。

2005年3月于北京 中央美术学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