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冰的垃圾鳳凰
http://news.sina.com 2013年05月27日 23:21 僑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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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馬薩諸塞當代藝術博物館的參觀者觀看《鳳凰》。
②農民工在《鳳凰》製作現場。 本版圖片由徐冰工作室提供
4月27日,中國當代藝術家徐冰在位於馬薩諸塞當代藝術博物館舉行他的“徐冰:鳳凰”個展開幕式,展出包括《鳳凰》在內的近期最具吸引力的一系列作品。與此同時,徐冰另一個展覽“九死兩生:鳳凰展”在華盛頓薩克勒美術館暨美國國立亞洲藝術博物館開幕,該展覽將持續到9月2日。此后,徐冰的兩隻“鳳凰”還將飛抵紐約曼哈頓上城的聖約翰大教堂,在那裏舉行長期展示,並參與當地的公共項目。
對於美國藝術界來說,徐冰這個名字並不陌生。1990年,徐冰接受美國麥迪森·威斯康辛大學的邀請,作為榮譽藝術家移居美國。十幾年間,他的作品在美國各地展出,美國國立亞洲藝術博物館還曾為徐冰舉辦個人作品回顧展。而此次展出的《鳳凰》,是他重回中國后創作的第一件大型作品,這也是《鳳凰》第一次踏出中國國門展示。
《鳳凰》是中國當代的社會現實
《鳳凰》(由《鳳》、《凰》兩件裝置作品組成)是中國藝術家徐冰旅居美國18年后回到中國的第一件作品。他從快速發展的中國經歷的變化和現實中得到靈感,花了兩年時間製作完成。這兩隻富有紀念意義的大鳥完全由中國城市建築工地上的材料拼接而成,包括廢棄的建材殘骸、工具,以及農民工日常生活的剩餘材料等。
2008年,徐冰剛剛回到北京開始工作不久,台灣睿芙奧藝術品公司代表某財富集團找到他,希望委託他給當時CBD國際金融中心的中庭創作一件藝術品。
徐冰對此不置可否,“我其實不太做公共藝術,我覺得不好做”。
他答應先去看看場地,如果有感覺才能接受邀請。結果,去到金融中心建築工地以后,徐冰 “很有感覺”。工地髒亂的現場、工人的生活狀況和現代化大樓之間形成了強烈的對比。徐冰受到震撼,他當時就想到,用蓋這棟大樓的廢料和排泄物做一個裝置掛在大樓中間。
“因為到處都是金碧輝煌的大樓,都在炫耀財富”,而這件現實主義的《鳳凰》掛在大樓中間形成一種對比,“這個想法把資本和勞動的積累這兩個課題拉得很深。”
“‘九死兩生’是策展人取的題目,我覺得很恰當。”徐冰解釋,這個題目是指《鳳凰》創作過程的艱難。
“最早的計劃是四個月,但最后做了兩年才完成。但這不是因為我的拖延”。
2008年,接受項目委託后,《鳳凰》進入製作階段。徐冰組織了許多農民工進入團隊,因為他們對這些材料更熟悉。但此時,北京奧運會就要開始了,為保證北京城市空氣清潔,所有工地三個月內不能施工。此禁令阻礙了徐冰作品材料的搜集。
奧運會過后,金融危機襲來,這又從財力上阻礙了作品項目的進程。《鳳凰》后來靠另一名來自台灣的贊助人支持才得以完工。“在這兩年中,我的兩個助手還分別生了兩個兒子,”他打趣說自己的《鳳凰》實在太難産。
徐冰認為《鳳凰》效果很怪異,因為它們的體量很巨大,這讓它們的美麗顯得有些凶猛,藝術家用低廉的材料把它們打扮得漂亮又有尊嚴,“這些東西帶有非常強烈的今當代中國的氣息”,《鳳凰》揭示着今天中國財富的快速積聚。
馬薩諸塞當代藝術博物館的展覽剛剛開幕不久,據說已經打破了該博物館的單日曆史參觀人數紀錄。徐冰饒有興趣地說起展覽上的一件趣事:有一天上午,一個幼兒園的4歲左右的班級來看展覽。班上有一個中國孩子,可能是因為剛來美國不久,外語還不好,在班裡從來不說話,這讓老師們有點頭疼。可是一到展館,“這個中國孩子站在《鳳凰》底下突然就開口說中文,他們的老師很吃驚”。
按照他自己的理解,大概是這個孩子從《鳳凰》上能找到他在中國時的感覺。“我覺得這件事兒挺感動我的,《鳳凰》本身帶有很強的內在的中國文化元素,這個中國孩子跟《鳳凰》之間存在一種暗示。”
徐冰回憶,幾年前《鳳凰》完成的時候,很多中國當代藝術家不以為然。“國際上普遍的當代藝術,都在追求一種標準的西方建立的當代藝術審美趣味。他們覺得《鳳凰》太俗氣了”。但徐冰覺得,自己的這兩隻《鳳凰》不同於歷史上的鳳凰,它們身上有中國當代的社會現實,這才是今天的鳳凰該有的樣子。
教外國人寫“英文方塊字”
許多人認識徐冰都是從他的《天書》開始的,說他是個“造字”的,說他的作品很抽象,大家看不懂。
今年5月10日中國嘉德20周年慶典春拍上,徐冰《新英文書法——毛主席語錄(四聯)》最終以379.5萬(人民幣,下同)落錘。這在當代書法的拍賣中已是不多見的高價,事實上,書法作品在拍賣中的價格一般都不高。
這件書法作品寫於2000年左右,當時徐冰正在為華盛頓薩克勒美術館舉辦的大型個人回顧展“文字游戲——徐冰的當代藝術”做准備。以書寫“英文方塊字”為主的《新英文書法》后來也成了徐冰的代表作。完成這系列作品后不久,他獲得了有藝術界諾貝爾獎之稱的美國“麥克·阿瑟奬”。
徐冰設計的這種文字看起來像中文,但其實卻是英文。這個系列最開始的展示方式是書法教學。他把画廊改造成一個書法教室,自己還編寫了教科書,教那些母語是英語的人怎樣寫“中國書法”,學習者按照中國書法的點画、結體、章法、題款等書寫“英文方塊字”。
從上世紀80年代開始,徐冰就專注於文字的藝術。《天書》中的兩千多個“僞漢字”沒有人能讀懂,《地書》則完全用表情符號等寫了一本不識字的人都能看懂的小說,《新英文書法》把中文的書寫體系和英文的書寫體繫結合在一起,成了一種表裏不一的、帶着面具的文字。
關於自己對文字的着迷,徐冰說:“文字跟我們這代人的關係其實是很奇特的。”寫《新英文書法》的時候,他已經在美國生活了3年,當時的創作與自己生活在一個異文化的環境中有直接關係。
徐冰曾在幾年前接受採訪時談到,《天書》的出現和20世紀七、八十年代大陸的文化熱有直接關係。那個時候所有人對文化都是一種饑渴的狀況,但一有機會就吃得太多,結果很不舒服,反而把自己過去學到的東西都搞亂了。於是特別想做一本書來表達自己對文化的一種感覺,這才有了《天書》。
“《天書》和《鳳凰》這兩件作品跟社會現實的關係是一樣的,但是這兩件作品不能倒過來”。的確,上世紀80年代的中國沒有這麼多熱火朝天的建築工地和農民工,而《天書》離開了當初的文化熱也沒有意義,這就是時代和藝術作品的關係。
從中國到美國,從美國到中國
徐冰從小在北大校園長大。文革時父親被打成“走資派”,家境發生很大變化。1974年,剛成年的徐冰到北京山區收糧溝村插隊,直到1977年,徐冰才被中央美術學院錄取。又過了10年,《天書》問世。再后來,徐冰以獨立藝術家的身份,在美國生活了18年。
2007年,中國教育部任命他為中央美術學院副院長,徐冰從紐約回到北京。
在美國的長期生活必然會給徐冰留下深刻印記,但人們發現,徐冰在美國時的作品几乎全部都和中國有關係。從《背后的故事》裝置中呈現出的中國山水画映像,到以禪宗思想為理念的《何處惹塵埃》。
不可否認,今天的當代藝術來源於西方,游戲規則也掌握在西方人手裏,從中國文化中汲取養料的徐冰是個例外。
徐冰到美國以后便開始頻繁地辦展覽。而對於為什麼能拿到“麥克·阿瑟奬”,這個據說美國人拿到它都會欣喜若狂的天才奬,徐冰說他覺得是因為自己給這個系統帶去一些缺失的東西。“中國的文化傳統和智慧其實很優秀,它一定能給以西方為主的當代藝術框架帶來一些非常有益的,或者說缺失的東西。”
不過,徐冰並不承認自己是有意要致力於中國文化在當代藝術中的探索。他說一個藝術家想做什麼藝術並不是自己可以計劃的。在藝術道路上,所命定的東西是藝術家自己身上本來就攜帶的,比如文化的養料,有多少來自中國,多少來自西方。“你所有的生活軌跡和文化環境、你的基因其實都會對你的作品有影響”。徐冰覺得他自己很清楚地一點是:“在美國的生活讓我對中國的文化更敏感。”
回中國以后的徐冰主要從事美術教育工作,他經常舉辦講座,給人們講他的藝術方法。他也給美院版画系和實驗藝術系的學生們上課。徐冰說他回中國的主要原因就是希望自己的經驗能夠幫助年輕的學生。“出國之前我就是老師,我教了10年書,這10年都在教歐洲19世紀的學院派素描。出國這麼多年,直接參與西方當代藝術的創作和活動,我覺得我的經驗是中國當代藝術教育中需要的,是有用的”。
徐冰稍捋了一下思路,眼神中透露出殷切:“中國藝術家,或者說所有中國人,其實對如何使用我們優秀的文化經驗不太清楚,這是因為我們沒有經驗,我們只有使用西方文化的經驗。當代藝術本身就是很短的歷史領域,它自身帶有顛覆性,再加上中國的當代藝術時間更短,更會顯得幼稚和不成熟。”在他眼中,今天的中國是豐富的,是非常具有創造力的國家,具有很強的試驗性,而接下來要做的,就是更好地表達中國,並學會怎樣去表達。《鳳凰》就是作為藝術家的徐冰表達中國的最好範例。
對話徐冰
“我追求雅俗共賞的藝術”
問:在美國做展覽和在中國做展覽的語境不同,你覺得美國民衆能從《鳳凰》中看出所謂中國的社會現實嗎?
答:不同的人從作品裡獲取不同的感受和信息。比如美國當地就有人在那舉行婚禮,因為《鳳凰》在晚上看很漂亮。他們也了解到鳳凰有愛情、追求的寓意。
《鳳凰》在馬薩諸塞州展覽的時候,有種特殊的含義。那裏是用廢棄工廠重新改建成的當代藝術中心,廠房很大。它是過去和現今資本的結果,在專業圈子裡很受認可。《鳳凰》其實是西方工業化、現代化價值體系在中國落地的結果,可它現在又回到了原來的地方。
問:聽說你過去是喜歡画寫實主義油画的?
答:上中央美術美院之前我喜歡画油画,因為那時候覺得好的藝術家就是要提高素描、造型的能力。它和中國當時現實主義的提倡也是有關係的,而油画是最好的現實主義表達的手段。
但其實從我個人生活的背景上,版画的因素和審美影響其實更多。那個時候,我們學画沒有正經的老師,也沒有這麼多画冊。我的范本就是從雜誌的封底、封面剪切下來的發表物。中國那個時期的很多發表物由於印刷質量所限,版画特別多,因為版画家本身把色彩分好了,黑白特別明確。再者,版画屬於比較簡潔的画種,所以反映當時的生活,比如社會主義建設等就特別敏捷、快速,所以我們最早時候接觸到的美術創作,其實更多的是版画。
問:那麼為什麼后來又會有《天書》這樣的作品?
答:其實在過去的那種所謂社會主義創作的思路中,我做得不錯,我對現實生活中發現一些美的東西,再轉化成作品做得挺好,也受到很多先生的表揚。但時代在變化,我后來發現我過去追求的這些東西和現實生活其實是很遠的。生活就在我們身邊,但是我們要去邊遠的山區、農村,去發現那個地方的生活。這實際上和我們這個時代真正的核心部分很遠。
問:沒受過科班美術教育的觀衆能看懂你的作品嗎?
答:我追求雅俗共賞的藝術。比如說《鳳凰》,農民工和出租司機特別喜歡。當時在今日美術館外面試掛的時候,美術館周邊經常堵車,出租車司機還口耳相傳,說那邊有一隻特別大的鳥,大家都去看。農民工也特別驕傲,因為這些材料都是他們熟悉和觸碰過的,這裏面存在着一些信息,它們被以藝術的手段調動起來,這超越了藝術本身是看懂還是看不懂的範疇。因為對他們來說,他們不需要考慮這些東西在藝術史上和藝術流派的關係,他們只考慮從這些物質所呈現的作品中,是不是能感受到共鳴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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